□ 张爱国
三十里墩的春天,从来不是从枝头的花、河畔的柳开始的,而是从一排排蚂蚁的队伍里,缓缓走出来的。
若无这些小小的生灵出没,这春天便显得瘪瘪的,缺了精气神,像一具久沉的病躯,内里空空荡荡。
洮河谷地的风,吹醒了蛰伏的生机。
立春过后许久,凛冽的寒气才渐渐褪去,头一场不刺骨的暖风,从黄土高原深处悠悠漫来,拂过平展展的洮河谷地,顺着田垄的沟壑,悄悄溜进每一个角落。
最先苏醒的,是阳洼圪崂里的冰草与苒苒草。冰草顶着嫩黄的顶芽,在盖愣上探头探脑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刚回暖的世界;苒苒草贴着地面,一片片小心翼翼地舒展,不敢太过张扬。
我跟在风的身后行走,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穿透单薄的身子,仿佛穿透一捆干枯的草。忽而一阵风过,还带着残存的凉意,却不再扎人,像一只柔软的手,轻轻揪了揪那颗沉在回忆里的心。
棉衣渐渐穿不住了,后背总会冒出细细的热气,就像那些破土的草芽,急于在天地间站稳脚跟,却又懂得隐忍与分寸,不骄不躁,慢慢生长。这大概是黄土高原的春天,教给我们最朴素的生存哲学。
与蚂蚁相伴,守一段纯粹的童年时光。
二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,我总习惯低着头,在家乡的田地里慢慢走。手里若是不攥着一把铁锨或铲子,心里便空落落的。在无人打扰的角落,挖挖填填,见哪棵小草被土疙瘩压住了脖颈,便伸手去帮它挪开,后来才懂,那些土块,是春天留给小草的棉被,是抵御倒春寒的庇护,儿时的一番好心,反倒让稚嫩的草芽受了风寒。
难过吗?似乎也不怎么难过。
庄稼地里,生死本就是常事。草枯草荣,虫死鸟生,轮回的节奏远比人间匆忙,见得多了,便在这自然的悲欢里,慢悠悠地讨生活,学着适应,也学着原谅。
惊蛰过后很长一段时间,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蚂蚁,才慢吞吞地爬出洞穴。论懂得冷暖和自保,世间怕是没有生灵比它们更通透。而我始终觉得,春天真正的到来,从来不是看花开草长,而是等第一队蚂蚁出洞的那一刻。
脱下母亲手工缝制、外层套着迷彩服的土气棉衣,斜搭在肩上,背着手,像个小老汉般走在土疙瘩路上,找一处向阳的角落,一蹲就是一下午。
那时候的春天,完完全全属于我,是季节的春天,更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春天。如今常听人说,我们这代在田埂上长大的孩子,是“老品种男孩”,在迅猛的城市化进程里,早已几近绝种。
慢下来,才懂春天的真谛。
我爱躺在向阳的山坡上,把身子彻底舒展开,像一条刚睡醒的毛毛虫,把整个冬天背对阳光的肚皮,翻出来晒给太阳看。
春天本就该是懒洋洋、慢悠悠的,不必追赶,不必慌张。与暖阳相伴,与草芽相依,浸润在淡淡的新绿里,慢慢生长,慢慢汲取,慢慢沉淀,你会发现,世间一切美好,都来得及。
我总爱在吊地的坎坎前,蹲在熟悉的老地方,看一群蚂蚁忙碌地奔走、搬家。用孩童独有的天真,在心里为它们修筑一座偌大的城池,有大院,有瓦房,有花草,还有蜿蜒的护城河,如同梦中的宫殿,纯粹又美好。
那时总觉得,和蚂蚁待在一起,远胜过与人相处。不用费心算计,无需弯腰讨好,在那段简单的时光里,我和小小的蚂蚁,都是最单纯的个体,彼此陪伴,互不打扰。
蚂蚁爬过的泥土,变得蓬松又柔和,伸手轻轻触碰,指尖能感受到泥土的温润,仿佛听见春天在耳边轻声说:喏,这才是真正的春天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