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4月13日

芫荽记

三版  2026年04月13日   来源:

  □ 丁 静

 

  认识它,是在老家的六月。那年杏子熟了,麦浪黄了,整个村子浸在成熟的香气里。可那天,我和姐姐去山上打杏子,刚走到罗奶奶家地头,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,猛地冲进鼻腔。

  怪怪的。像热炕上发酵的醋,一揭盖子,一股呛人的味道喷过来,在鼻腔里拧成一股带土腥气的蛮劲。它有一种汹涌的冲击力,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
  那片菜在阳光下疯长。风送来更浓烈的味道——漫过篱笆,漫过杏树林和粮田,连鸟雀飞过都要急急转弯,生怕被这气味裹住。

  我和姐姐捂着鼻子跑过去,直说“难闻死了”。罗奶奶握着那把菜,哭笑不得:“这些娃娃,香菜有啥难闻呢?你尝尝,香得!”说着摘下几片叶子大嚼起来。我这才知道,这开着小白花、柔嫩油绿的菜,叫香菜,也叫芫荽。

  后来母亲在老屋前也种了香菜,纤细,繁茂,味道重重的。她把嫩叶撒在肉菜上,一口肉,一口嫩蒜,几叶香菜。那一刻,味觉的世界忽然被点亮了——这野性又蓬勃的异香,原来就是土地真切的气息。

  住进城里的楼房,就享受不到现摘现吃的香菜了。女儿爱吃,超市买的倒是水灵,可愣是吃不出味道,还死贵。女儿说:“妈妈,咱们也种。姥姥在盆里都能种,咱们也种!”

  我立即网购种子。我俩从小区花园挖来腐殖土,装满一大箱、四大盆,从楼底端上四楼。女儿端得气喘吁吁,却不肯停下。

  赤手翻土时,我自然想起童年玩土的快乐,想起父亲套驴耕地,我跟在后面捡拾杂草和洋芋。土地的气息热烘烘地蒸腾上来,我的手脚沾满泥土。如水的阳光照耀着丰茂的田野——幸福的泪水在心田涓涓流淌。

  先生从乡里拉来窖水,又提来一袋农家肥。女儿每天洒水,直到从表面到最底层都慢慢渗透。

  她急着想种,但得等土潮润不结泥疙瘩才行。她像等待盛事,迫不及待地等了三天。总算种下了。土腥气和肥料味弥漫屋里,女儿说真香。

  每天放学,她头一件事就是蹲在箱子前看有没有芽芽。一天,两天,一周……一个月过去了,毫无迹象。她一天比一天心急,我安慰着,心里也犯嘀咕。

 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过去。直到四十多天后——香菜本不需等这么久,许是种子太干,许是土温不够——我一进门,女儿大呼小叫:“妈妈,快看!芽芽出来了!一共九个!”

  我来不及换鞋就跑过去。箱子里细芽如针尖,黄绿绿的,娇弱得不敢碰。有的地方有针眼大的隆起,像胎儿的头即将探出母体。后来十几天工夫,芽儿长了一寸,别处也顶出数不清的芽,柔弱、纤细、坚韧。

  现在,阳台上的香菜已郁郁葱葱。女儿摘几片嫩叶放进嘴里,认真地说:“妈妈,咱们种的这香菜,有灵魂呢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是啊,这灵魂,是故乡泥土里的蚯蚓,是窖水里的雨滴,是女儿每天清晨的盼望,也是我俯身闻见那缕辛香时,心底泛起的一丝温润的潮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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