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4月13日

时光散章

三版  2026年04月13日   来源:

  □ 郝明德

 

他们在诉说什么

  我们的小区矗立着好几尊神态各异的音乐家铜质雕像,漫步其间总感觉到音乐的浸润。你看,垂柳的秋叶飘落肩头,似听见雕像在轻轻地呼吸,他们的目光刚毅而温煦。巴赫的衣褶里蓄着微风细雨般的沉思,海顿指尖停着云雀的颤音,贝多芬的发卷仍翻滚着暴风雨——可他们全都静默如晨露。

  忽觉不是他们在诉说,是漫步的我们被允许聆听:当暮色浸透落叶,所有寂静都开始以音乐的形状生长。待月光射向休止符,这些凝固的旋律便会挣脱铜躯,随着夜露渗进土壤,在无数的岁月里长出会唱歌的根须。

  他们在诉说什么?我只觉得一切是那样悠长,一切是那样玄妙,让人在宁静中体验到时光的律动……一切我们不愿见到的龌龊与卑鄙、苦涩与伤痛统统见鬼去吧!

飞落的金币

  繁华终究是褪尽了,枝叶删得疏疏朗朗的,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素描。风一来,便听得见枝干与空气清瘦的对话。

  落叶沙沙的,铺了一地,那不是告别,是将喧嚣纷扰都敛入大地的襟怀。它们以金灿灿色彩昭示着一种果决的开始,仿佛大自然遗落的金币,以一种雄浑的开始,进行着无声的交换。欲望之火熄灭了,覆盖着大地无穷的温存。

  霜花在窗玻璃上漫开,成了冬日里透明的诗。万物都在做着减法,减去了浮华,显露出骨骼的清奇。这凋零,原来不是终结,而是一种澄澈的慈悯;如同老者卸下了重担,眉眼间尽是通透与安然。

  天地霎时高阔起来。这寂静,并非空无,它厚墩墩地铺陈着,仿佛在泥土深处,正悄悄地酿造着另一个春天。

年会上的红围脖

  无疑,这是拷贝出的景观,欢乐的心花齐刷刷地在这一刻开放,一个精心搭建的平台,让各自忘记了冬日的严寒。你看,一缕缕丝绸的红在无数颈项间苏醒,像断续的火焰,又像凝固的霞光,将空气烘出暖的微漪。会场是海,这红便是荡漾的、温驯的潮头。

  看过去,一色的红,却藏着千样的脉搏。那新来的年轻人,将围脖的流苏捻了又捻,仿佛指节间绕着青涩的忐忑与远大的经纬。那沉默的中年人,任红巾松松地搭着,眼角的细纹里泊着岁月的风,此刻被映亮了一瞬,依稀瞥见多年前,同样鲜衣的少年。每一道褶皱都裹着一段未宣之于口的故事,在集体的暖热里,默默蒸腾自己灵魂的水汽。而我,疑似在梦幻的边缘,任红绫与白发调侃。

  这红原是仪式的一道笔画,如今却成了每个人小小的、飘动的岸。我们裹着同一场热闹,心里却泊着不同的帆。当合影的灯光骤然亮起,所有的红汹涌成一片希望的汪洋——原来我们期待的,不过是让这抹偶然的暖色,能熨帖地渡我们,走向即将启程的、未知的春天。

静静的产院

  整个产院是静默的。不是全无声音的那种静——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屏息凝听,远处断续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,像试探人间温存的音符。这静,是喧哗沉淀后的质地,是血与汗都退成背景,唯余心跳如钟摆校准时间的,那种瓷实的静。

  她躺着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上,像初春土地里挣出的嫩芽。疲倦从骨缝里渗出来,然而眼睛却亮着,亮得像蓄了两泓星泉。当那团温热的、带着漉漉气息的小生命被轻轻放在她胸前时,她整个身体先于意识松了下来,像跋涉万里的船,终于触到了港的泥土。婴儿的啼哭不刺耳,反成了划破这黏稠静寂的第一缕光。

  小小的手指蜷着,握不住什么,却又像握住了全部。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占有,对母亲,对温度,对这刚刚睁眼看见的朦胧世界。他呼吸着,胸膛一起一伏,如此微末,却又如此庄严——一个新造的小小宇宙,开始了它第一轮无声的膨胀和演化。

  她看着,看着那皱红的脸,那稀疏的胎发,看进那双尚未对焦、却清澈无比的眼眸深处。她忽然懂得了所有古老神话里关于创造的传说。她不是创造了一个生命,她是亲自护送一个遥远的灵魂,渡过了幽暗的星河,来到了这有光、有风、有哭声与笑语的岸上。她的身体是船,是桥,是那一段充满惊涛与血火的、神圣的路。

  静,又漫了上来。但这静不同了。先前的静是等待,是绷紧的弓弦;此刻的静是充盈,是涨潮后海滩的丰润与平和。静里有奉献与企盼交融的呼吸,有血脉在看不见的地方汩汩流淌的余音,像大地深处暗河的歌唱。

  此刻,窗外的天,不知何时已褪尽了墨色,泛起淡淡的湛蓝。远处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,清亮亮地,啄破了晨的薄壳。光,那最原初的、创世般的光,正一丝丝渗进来,爬上洁白的床单,温柔地,照着那两双依偎的眼——一双盛着尚未苏醒的整个世界,另一双,则盛满了刚刚诞生的、古老的春天。

  生命不是诞生,是归来。每一次啼哭,都是古老的魂魄,认出了这似曾相识的人间烟火。母亲额上的汗,是接引星河时沾染的露水。静默中,并非无声——你听,那是时光的轴心,被新生的重量轻轻压出的一声悠长叹息,旋即化为祝福的吟唱。

雪 趣

  起初只是天光暗了一暗,像宣纸被清水润开边缘。而后,那白就无所顾忌地泼下来了——不是飘,是泼。一整匹素缎从九霄的织机滑脱,浩浩荡荡地覆下来。瓦楞的墨线最先隐去,接着是大棚的轮廓,最后连老榆树最倔强的枯枝,也软软地举起蓬松的银絮。

  我站立在塬上,竟觉自己也成了被天公轻描的一笔。须发渐白,肩头开出湿润的琼花。忽然想起古人称雪为“寒酥”,真是好名字——这满天的碎玉,原是可嚼的。寂静在此刻有了形体:它不压枝柯,不折躯干,只将万物的轮廓都吻成浑圆的慈悲。

  远山只剩一抹淡影,如砚中未化开的宿墨。这白吞没沟壑、抚平崎岖,仿佛光阴本身——来时不与谁商议,去处也不留商量的余地。忽然羡慕起那些深深睡去的草籽:它们梦见的春天,可也是这般辽阔而贞静的模样?

  风起了!檐角的雪沫斜斜地飞散,在将暮的天光里,亮成亿万枚小小的晶莹。而新雪仍在下着,飘落无忧无虑的轻柔。我终于懂得:真正的覆盖从不沉重——那让你心甘情愿交出颜色的,原是最轻的抚摸。

  天地静极。唯我胸中,藏着一场不肯融化的黄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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