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07月14日

定西的眼神

三版  2025年07月14日   来源:

  □ 汪呼林

 

  晨光初现,定西的山就醒了。那些覆盖着黄土的山梁像骆驼的脊背,弓着驼着或是蹲着,让日头从东边的山上慢慢爬起来。

  定西的山,算不得什么名山大川,说高不高,说险也不险,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脾性与韵味,陪伴着一代又一代的定西人。它们只是静静地矗立在这片黄土地上,从来不说话。山脊上稀疏的野草是它们唯一的装饰,任风刮,任雨打,除了高度,山其他的并没有太大变化。我常想,这些山梁或许真是木匠手中的凿子,每一道都经过了精雕细琢。

  初到定西的人,大都会觉得这里荒芜。可不是么?在干旱的季节,站在坡上望去,黄色的土里零星长着几棵白杨树,就连蒿草也没长出多少,活像被烈日晒褪色的旧地毯。但住得久了的人都知道,定西这地方是会看人的,它会用那种沧桑的、深邃的眼神,静悄悄地看着这里的一切。

  定西的目光,从秋天的麦地里钻出来,从白杨树的心口里渗出来,慢慢地,竟把陌生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。

  附近的村子,大都在半山腰上,相比其它地方,这山并不是太高,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厚重感——或是岁月的沉淀,或是后人的改造,但又说不上来。

  村人的房子绝大部分都贴在山体上,那架势,就像一群小娃娃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腿,死活都不肯撒手。灰瓦盖住的屋顶,在岁月的冲刷下,也染上了和山相似的颜色。

  这里的房子,有的用石头堆起来,有的用土坯垒砌,砖瓦房也不在少数,虽然看上去参差不齐,但十分坚固,那些藏在黄草丛里的土墙,至今依然精神矍铄,没有半点要倒塌的意思。山村里的人,每天就在这山和房子之间来来回回,虽然日子平淡得紧,但却有着最纯粹的甘甜。

  那山,是定西人的依靠;那房子,是定西人的港湾。

  从渭源县往西南三十多公里,便是秦岭余脉露骨山。这山的名字取得实在。我曾见过黄昏时候的露骨山,就像一位遗世独立的侠客,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容。没有那些名山大川层层叠叠的雾霭遮掩,也没有刻意雕琢的温婉姿态,它以最本真的模样傲立于天地之间。

  忽然间明白,定西的山,从来不是凡人眼中的风景,而是千百年来与人对望的眼睛。如果说遮阳山是温润的杏核眼,那贵清山则是半阖的佛眼。定西的每一座山,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人间烟火。这双眼睛,见证了婚丧嫁娶,看着孩子们在山脚下嬉戏长大,又目送他们走向远方。

  定西的土地是贫瘠的,庄稼总长不高。可定西的女人们偏不信这个邪,日头还没冒尖儿,田埂上就晃着她们花花绿绿的头巾。我曾无数次在日头正毒的时候,看着母亲和村里的婆姨们,像被钉在滚烫的土地上似的,任汗水把衣裳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
  在她们的眼睛里,藏着黄土地最鲜活的一束光。

  定西的夜晚,星星格外低,仿佛伸手就能摘下。村里的李大爷,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定西。他总爱给我们讲过去的故事,讲饥荒年代饿肚子的苦,讲一家人挤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的难。可即便说起这些,他浑浊的眼睛里也闪着光。那眼神里的期望,像一粒种子,种在了我们的心里。

手机扫描打开本篇文章